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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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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餌

吃完飯後陳勳要送貝蒂回家,蕭邢在書房裏接不知道從哪打來的電話,楚明赫則是站起身,主動說: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
陳勳有些意外,但很欣然地答應了,楚明赫戴上口罩坐在副駕上,從後視鏡裏觀察正在安靜看書的小女孩。

“你離開聯盟的時候,我被教官叫走了,沒能去送你。”

他開口得突兀,話題更是生硬得要命,那些用以生存和工作的語言及交流技巧全都被主人丟棄到一邊,展現出一種極度笨拙的真誠,於陳勳看來,更像是曾經那個學生時代的楚明赫重新坐到了自己身邊。

“沒關系的,”陳勳笑著說,“楚明赫和我說過這事,後來聽說你被處分了?”

“是,”楚明赫很嚴肅地抿著唇,“畢竟是……很大的事故。”

陳勳側頭看了他一眼,緊張的神情在楚明赫不自知時已經浮上眉眼,他收回視線,繼續專註地開車。

“你後面畢業後去了哪裏?”

楚明赫順著他的話轉開了話題:“聽老師的安排,進了山區訓練,後來大災難爆發,就一直在外面出任務。”

“那和你當年說的夢想差不多。”

陳勳點點頭,很高興的樣子,楚明赫卻沈默著,根本無法如陳勳一般坦然,因此車內又安靜了下來,楚明赫看著後視鏡裏始終安靜看書的小女孩,神思飄回了很多年以前。

他也並不是一直都和蕭邢關系極差的。

交流學習是在楚明赫學生時代頻繁發生的事情,進了他們學校後,各種活動必然都是帶有目的性的,於是從上到下都在強調要和諧相處不能起沖突,連課程都要照著競爭中共同進步的方針來,因此即便是楚明赫,都不可避免地快速和來交流的學員熟悉了起來。

——況且他們還有在小禮堂外借打火機的情分在,雖然蕭邢並沒有如願抽上那根煙。

彼時雙方誰也不認識誰,楚明赫堂而皇之地當著他們的面抽完最後一口,而後將火星往走廊雪白的柱子上一摁,揣著能救蕭邢命的火機施施然地走進了雨裏,只留下兩個新來的交流生面面相覷,屬實裝到了一波大的。

“還挺拽,”蕭邢咬牙笑了聲,將煙盒揣回外套口袋裏,“等著,我非得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打探出來不可。”

但還沒等蕭邢開始進行他的打探計劃,便在第二天的教室裏再次遇到了楚明赫,陳勳跟在他身邊,腳步頓了下,不動聲色地用手肘杵了他下。

“喏,這不是昨天那家夥麽!”

蕭邢挑了挑眉,越過一眾空著的座位,徑直往楚明赫旁邊大馬金刀地一坐,楚明赫擡頭看了他眼,波瀾不驚的,似乎是沒認出來,又重新看自己的書去了。

“認識一下?”

蕭邢敲了敲桌子,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,很有存在感,楚明赫給了他個禮貌的反應,歪了歪頭。

“我叫蕭邢,”他聽見眼前這個一看就是刺頭的家夥介紹了句,“我們昨天下午還在禮堂外見過呢。”

“我記得。”

楚明赫往旁邊坐了點,客套地讓出了些位置。

“我叫楚明赫,幸會。”

於是陳勳也在這排坐了下來,他傾身露出自己的臉,也和楚明赫打了個招呼。

“你好,我是陳勳,蕭邢的朋友。”

“……”

回憶戛然而止,楚明赫垂下眼,語氣聽不出什麽變化。

“你回北大洲後,是做什麽去了?”

陳勳笑了笑,很坦然地告訴他:“放心,沒有你想象的那麽慘,我的傷治得挺順利的,給蕭邢打了欠條,不得不在他家的安保公司打了幾年工,後面大災難爆發,北大洲亂套的事情你肯定知道……就和蕭邢一起進北高基地幹了幾年。”

他頓了頓,臉上的笑意變得更加柔和了許多。

“後面認識了我的妻子,就一起到這邊來了。”

楚明赫安靜地聽完,坐在副駕上的身影宛若一尊沈默的雕像,眼前掛著一個小小的,手工鉤織成的玩偶,想來是那位厲害的陳夫人的作品。

“聽起來還挺好的。”

他幹巴巴地說了這麽一句,竟還真的想不出能說什麽,腦海中是某個關系良好的深夜,陳勳端著啤酒罐坐在他對面,眼睛亮晶晶的,笑著朝夜空中的星星舉杯。

“我想成為最優秀的狙擊手!”

“……抱歉。”

楚明赫的道歉在陳勳聽來實在太突兀,他很隨意地笑了笑,將車停在路邊。

“你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說過這句話了,”他說,“而且我從來沒有怪過你。楚長官,阿赫,我們從邁進學校的那一刻起,就註定了會面對各種危險和意外,沒人控制得了,也沒人會臨陣退縮。”

陳勳擡起手,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我沒怪過你的。”

楚明赫的視線停在他的右肩上,隔了片刻才開口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我會怪自己。”

假如當年的他能想得再全面一點,謹慎一點,又或者實戰經驗能再豐富一點,是不是後來……

“好了,”陳勳解開安全帶,“貝蒂該等急了。”

楚明赫回頭看去,小女孩已經收拾好了背包,正在安靜而好奇地盯著他們,她聽不懂大人口中沒學習過的語言,但能感覺到他們是在聊很重要的事。

“老師,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的。”

陳勳笑著搖了搖頭。

“不行,老師得親眼看著你走進家門才能放心。”

話音未落時楚明赫已經下了車,紳士地為小貝蒂打開了車門,小姑娘跳到地上,對他們揮了揮手。

“老師再見,哥哥再見。”

楚明赫也對她揮了揮手,勾出個微笑。

“明天見,貝蒂。”

小女孩蹦蹦跳跳地離開,陳勳目送著她敲開家門進去,這才對楚明赫說:“走吧,蕭邢在等我們。”

“他還挺閑。”

楚明赫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麽句,陳勳疑惑地嗯了聲,問:“為什麽這麽說?”

“噢,他每天都在等我,”楚明赫面無表情,“連去洗手間都要站在我門外。”

陳勳忍俊不禁地笑了聲:“你知道的,他只是擔心你一不留神就被幹掉了。那筆賞金真的很高。”

“我知道,”楚明赫很輕地嘖了聲,“但他真的很煩。”

語氣裏沒什麽嫌棄,更像是某種習以為常的陳述,陳勳楞了下,很開懷大笑起來。

“阿赫,”他叫了聲楚明赫曾經的稱呼,“老大其實一直挺在意你的。”

“嗯哼。”

楚明赫不置可否,只是低頭系自己的安全帶。

“他對自己看不爽的人一向很在意。”

至少年輕的時候,蕭邢是一個愛欲令其生,痛欲恨其死的人。

陳勳微不可察地怔了瞬,而後勾唇笑了下。

“也對,是這個道理。”

……

下車時蕭邢正蹲在花園裏抽煙,陳勳心疼地嘶氣:“我上周末剛修剪過的草坪。”

“怕什麽,”蕭邢站起身,又往草坪上抖了抖煙灰,“這周末我幫你重新整一遍。”

陳勳立即改口:“那你隨意,想抽就抽,想踩就踩。”

楚明赫單刀直入地問他:“快說,又有什麽事。”

蕭邢嘖了聲,還沒開口就聽見陳勳突然很明顯地笑了一聲,他看過去,問:“你笑什麽?”

“沒有,”陳勳對他們擺擺手,“就是一時間想到個挺有趣的事。”

其實當年的學校傳聞裏有不怕死的人悄悄說過,蕭邢與楚明赫這兩個人,有些時候簡直像得要命。

他清了清嗓子,也點了根煙,說:“不重要,不重要,老大你繼續講。”

蕭邢將打火機扔給楚明赫,三個人就這麽站在花園裏開始人工造霧,他清了清嗓子,說:“聯盟那邊有人聯系上我了,自稱是那位讓我幫忙的大人物的秘書,他們在這邊的接頭人希望和楚明赫見一面。”

楚明赫皺了皺眉,問:“為什麽是聯系的你?”

“我也很奇怪,”蕭邢不解聳肩,“照理來說,這種話應該直接和你說,讓我轉達未免也太信任過度了,不太像是聯盟高層的腦子會幹出的事。”

他嘴裏難得吐出句楚明赫喜歡聽的話,楚明赫思索片刻,道:“我想撥回去。”

“嗯哼。”

蕭邢根本不意外他會這麽做,幹脆利落地從口袋裏摸出手機遞給他,楚明赫也不避他們,就這麽光明正大地撥了回去,鈴聲響了一會,很快就被接通。

“下午好,蕭先生。”

楚明赫沒有聽出聲音是否熟悉,於是說:“我是楚明赫。”

那邊安靜了很短暫的時刻,立即便將他轉到了那位四十三樓的林先生的辦公室電話裏,楚明赫熟稔而客套地寒暄了幾句,神情從始至終都沒什麽變化。

“……我明白,叨擾您了。”

電話掛斷,蕭邢用眼神詢問他,但楚明赫並沒有說什麽,只是平靜地宣布:“我會自己過去一趟。”

“確定安全?”

楚明赫只是說:“我必須要去。”

“唉,”蕭邢做出副略顯惆悵的表情,“行吧。”

楚明赫卻很不解地看著他,說:“我們的合作已經結束了,接下來的事情,你不需要再摻和。”

空氣沈默片刻,緊接著蕭邢冷笑一聲,反問他:“你這話說晚了吧?要說合作的話,我送你下船就能直接走人回北大洲度假去了!楚明赫,你說話能不能郭店腦子?”

他並非不知道楚明赫現在提這事的意思——水確實混,但他蕭邢想摻和的事,誰勸都不好使。

“……”

楚明赫抽完了最後一口眼,白霧從唇邊散開,他低低地咳嗽。

“沒必要的,我們之間談不上什麽交情,硬要摻和這個事,你會虧本。”

蕭邢樂了:“你不說是什麽事,我怎麽判定是不是虧本?再說了,什麽叫虧本,什麽算是有的賺?你又憑什麽幫我定義這個事?”

他這一連串的問句聽得陳勳猛吸了口煙,楚明赫沈默了有一段時間,還是直戳了當地說:“我不希望你摻和進來。”

“你先說是什麽事。”

蕭邢大有你不說我就問到底的堅定,楚明赫只得直接告訴他:

“中午遇到的那個賞金獵人,之前在聯盟弄出過不少的事,我需要作為誘餌,將他殺了。”

“謔,”蕭邢笑著罵了句臟話,“他們看起來沒太把你當人啊。”

楚明赫對此並不發表任何的言論,蕭邢哢嚓哢嚓地玩著火機,輕描淡寫地說:“你要過意不去的話,可以再給我加點報酬,反正沒拿到錢之前,我不太希望你去送死。”

陳勳在一旁用大家都聽得清的語氣嘀咕:“關心話都要說得像罵人,真不愧是你啊老大。”

“……”

楚明赫一言難盡地看著他。

“別這麽說,怪惡心人。”

蕭邢掐著煙,冷笑一聲轉身進屋。

“行了,就這麽定了,不過這事也不用急,我們還得在這呆好些天,先休息段時間再說。”

他擺明是不想給楚明赫拒絕的機會,被晾在屋外的兩人對視片刻,楚明赫很輕地嘆了口氣。

“太連累你們了。”

陳勳搖了搖頭。

“其實我那年回到北大洲後,有給你發過一封郵件,但後來一直都沒有收到過你的回覆。”

楚明赫很仔細地回想了會,說:“我的郵箱裏沒有收到過來自北大洲的郵件。”

“好吧,可能被攔截了,”陳勳聳了聳肩,“我自己也記不太清那時候寫了什麽了,總之中心點就是一句話,前面的回來路上已經和你說過,後面的則是,嗯,謝謝你。”

“為什麽?”

楚明赫感到一絲不真實的荒謬——長久以來堅持認定的事情仿佛在這一天裏變得天翻地覆,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。

因為他的過失從此無法實現夢想的人,現在居然說要謝謝他?

陳勳靦腆地笑了笑,說:“是真的,我非常感謝你。”

“那年去聯盟交換的時候,你其實幫了我一個,足以影響我這一生的事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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